1970 年,在南通医学院附属医院内科,我还 是初出茅庐的住院医生。一天,我正跟往常一样 查房,母亲突然来了。才几个月不见,我吓了一 跳,母亲面容憔悴,双手捂着右上腹。伸手去摸母 亲的腹部,我的手一抖:一个大肿块将母亲的右上 腹顶得老高。这是晚期肝癌的典型症状。

在老家,乡亲们都夸我是一位有本事的医生, 可我却救不了自己的母亲。3 个月后,才 50 岁出 头的母亲便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

看着母亲痛苦地离去,我下决心要向癌症挑 战。从那以后,我开始对肝病的早诊早治展开研 究,逐步积累了对肿瘤的认知。
1998 年,我在北京参加全国消化病大会间 隙,探望了阔别多年的挚友——时任卫生部部长 的陈敏章。聊起肿瘤这个话题,他建议我在南方 创办一所肿瘤医院,创新引进新的治疗手段。

一61 岁,对于许多花甲老人来说,正是一个含饴 弄孙、颐养天年的年龄。然而,南通医生徐克成为了 践行一个承诺,更为了心中一个梦想,毅然南下。

众所周知,广州是中国医疗高地,肿瘤治疗更是 独树一帜,要打开局面绝非易事。徐克成潜心研究 癌症防治规律,创新性地将冷冻消融(CSA)、微血管介 入疗法(CMI)和联合免疫疗法(CIC)组合成“3C 治疗 模式”,成功治疗了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疑难癌症患 者。作为曾被卫生部(卫计委)誉为“中国癌症冷冻疗 法第一人”,徐克成编写的《现代肿瘤冷冻治疗》中英 文版,填补了中国和世界肿瘤冷冻治疗专著的空白。

2006 年 3 月,马来西亚最大的华文报纸《星洲日 报》报道了 19 岁高中女生洪秀慧面长巨瘤一事,向 全球医疗机构求救。当时,身患肝癌的徐克成做了 肝切除手术仅两个月。他忍着伤口的不适,毅然飞 往马来西亚,看望这名“象面人”。他带领广州复大 肿瘤医院的医疗团队在长达半年多时间内,为洪秀慧做了血管介入、冷冻和手术治疗,成功卸下她背负。

2006 年年初,我在体检中发现自己患了肝 癌。如今,我已 80 周岁,肝癌到现在都没有复 发。很多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都说我精神矍铄、充 满活力。

这些年,我接诊过很多肝癌患者,其中不少和 我一样患的是胆管细胞性肝癌。他们绝大部分是 术后复发,短的只有几个月。他们几乎都接受过 化疗,且复发的肿瘤往往不是单个,而是“成群”, 一下子布满全肝。不仅在肝内,而且转移到肺、 骨、腹腔多个器官和组织。

这些患者的遭遇加深了我的质疑:化疗对肝 癌到底是有益无害还是无益有害?10 多年来,我 至少查阅了 1000 多篇 SCI 论文,希望找到“灵丹 妙药”,为病人、也为自己。

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我曾收集了 57 份研究 报告做过大数据分析,涉及 4756 例胆管细胞性肝 癌,患者年龄 49~67 岁,结论是“术后辅助性化疗。

今年 80 周岁的徐克成早已坦然面对死亡。 他强调说,化疗是已被肯定的治疗手段,但对有的 癌症,化疗收效甚微。癌细胞是不可能被赶尽杀 绝的,医生的治疗应该是智慧的,尽量不给病人带 来第二次痛苦和创伤。从“彻底消灭”,到“改造共 处”,这是徐克成与癌症搏斗的思路。

在徐克成看来,人体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复 制,难免发生复制错误,产生异常细胞甚至癌细 胞。生命越长,发生的“错误”越多,日积月累,如 果加上免疫监护功能失调,就可能患上癌症。对 于从正常细胞“叛变”而来的癌细胞,虽要镇压,但 严苛的“杀癌法”最终不能解决问题,最好的结局周后,他就题写“肿瘤特别治疗中心”作为院名寄给 我。几个月后,陈敏章被诊断出胰腺癌,不到一年 就辞世。

那一刻,我有说不出的痛。世纪之交,有朋友 邀我去广州创办肿瘤医院,主要应用氩氦刀治疗不 能用手术切除的肿瘤。此前,我曾比较过多种微创 技 术 ,发 现“ 氩 氦 刀 ”冷 冻 更 适 合 做 微 创 治 疗 。 于 是,我欣然从深圳来到广州。
2003 年,广州复大肿瘤医院正式开业。转眼 17 年过去了。多年来,在复大,海外患者占了病人 总数一半,来自全球各个角落。我们这家创办之初 仅有 20 张床位的小医院,也逐渐发展成拥有两个院 区的三级专科医院,并被遴选为国家和广东省“临 床重点专科”,复大冷冻治疗法超过万例,这个数字 名列全球第一。

多年的巨大肿瘤,在东南亚引起巨大反响,仅马来西亚 平面媒体报道的文章就达 400 多篇。

复大医术奇迹受到海内外的密切关注,迄今已有 103 个国家和地区的海外病人来复大治疗。仅仅 2010 年一年,仅有 500 万人口的丹麦,就有 100 多名患者前 来复大住院。英国皇室夫人、卡达尔王子、菲律宾总统 府高官、印尼卫生部长,均在复大接受了有效治疗。来 自美国的一位作家专程来复大访问半个月,写了一本 长达 500 页介绍中国的书籍,其中三分之一的篇幅记 载了在复大的所见所闻。

徐克成说,癌症治疗的硬道理是让患者活下来,不 仅能多生存数年,还要活得开心、有质量。他认为,消 除瘤块仅仅是第一步“,治疗”之后的“康复”才是患者 活下来的关键。他率先将年轻的氢气医学引入癌症康 复。氢分子具有选择性高抗氧化、抗炎症和信号调节 作用,无不良反应。徐克成团队所做的“真实世界研 究”,显示氢氧气吸入可作为“消灭”与“改造”并举的控 癌策略中的重要举措。

或放疗不显示是有益的”。因此,我没有化疗,选择 了以强化免疫为中心的综合康复,让整个身体系统 保持稳定。不追求“无癌”,而是立足于长期生存。 开开心心、平衡饮食、适当运动、坚持工作、交友益 友,就是我“与癌共存”的秘诀。

我认为,临床医生在决定是否给癌症患者化疗 时,要多些质疑,不要仅仅聚焦于肿瘤的切除,更要 聚焦于“人体整个系统稳定性”,要考虑让病人生命 延长、活得快乐,而非只是延长几天几个月、活得痛 苦,甚至生不如死。

著名肝癌专家汤钊猷院士认为,癌症是“内 乱 ”,不 是“ 外 敌 入 侵 ”,因 此 要“ 消 灭 ”与“ 改 造 ”并 举,与癌共存。与其说“抗癌”,不如说“控癌”,这一 字之差,更新的是人们对于癌症的观念。尤其对于“改造”,要吸取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精华,天人合一, 用中国式策略和方法实行“中国式控癌”,将癌症变 为可控制的慢性病。

仍是“共处”,即为“与癌共存”。 作为一名长期研究癌症的医者,又是一位战胜癌症的患者,徐克成与患者有了更多共鸣。每当病 人情绪不稳定时,他总会握住病人的手,轻松地开 玩笑为患者打气。为了把这些理念告诉更多的人, 徐克成写了许多科普书籍。他的心血之作《与癌共 存》《践行中国式控癌》《我对癌症病人讲实话》《跟 我去抗癌》等科普读物,都是他利用乘飞机等碎片 化时间写成的。今年疫情期间,他还专门就氢氧气 对新冠病毒的防治进行了研究,用英文写了一本专 业著作,不久前在国外出版,钟南山院士欣然为之作序。

 

【 口述实录 】

我生在南通,在这里完成了从启蒙到 高等教育的全过程,深受家乡的道德滋 润。离开故土已经 30 多年,我始终有一颗 南通心。

20 世纪 80 年代末,我离开工作 20 多 年的通医附院,南下深圳,便以诚信、厚德、 仁爱为先。创办广州肿瘤高新技术治疗中 心(复大肿瘤医院前身)时,4 个创办人签名 立据,约法三章:不拿病人一针一线,如有 违反,自动退出。后来,这一“规矩”演变为“院训”——厚德行医,医德共济。 尽管复大肿瘤医院是一家民营医院,但我们不以追求经济利益为核心,始终把 仁本价值理念贯穿于医院管理服务之 中。我们坚守道德底线:按社区门诊标准 收费,优选治疗方案,控制用药比例。

2009 年,我在湛江义诊时见到卵巢癌 患者彭细妹。由于家境贫困,她放弃了治 疗,已在外面流浪两年。我安排护士和司 机驱车 500 公里把细妹接到医院,为她切 除重达 55 公斤的肿瘤和囊液,医院先后为 她花了近 20 万元。如今,彭细妹结了婚, 入了党,一直在复大和我的“广东省徐克 成关爱健康工作室”做义工。多年来,我 们先后免费帮扶救治了数百名贫困患者, 减免和资助医疗费用近千万元。

【采访手记】

时 代 楷 模 、白 求 恩 奖 获 得 者 、广 东 好 人 、雷 锋 式 好 院 长 、白 求 恩 式 好 医 生 、感 动广东十大人物、两届全国道德模范提 名奖……这么多高等级的荣誉,广东省慷 慨送给了一位外来的老人。2014 年 5 月, 中宣部隆重推出年度“时代楷模”,全国有 两人当选:一位是广东推荐的徐克成,还 有一位是江苏推荐的镇江农科所原副所 长赵亚夫。

半个世纪以来,徐克成自觉向雷锋和 白求恩看齐,默默践行着社会主义核心价 值观。他的人格魅力,离不开“善”与“诚”。他崇德向善,数十年如一日厚德行 医,以悬壶济世、帮助他人为最大快乐;他 诚信敬业,刻苦钻研前沿技术,大胆创新管 理模式,受到同行推崇。他花甲之年在异 乡创办的民营医院也由此办成国际知名的 特色医院,为我国医疗服务机构发展转型 探索新出路。

徐克成是一位懂得感恩的人。采访中, 他多次提到他厚德行医的恩师——著名消 化病专家孟宪镛教授,每次回通,都要探望 师母、著名血液病学专家杨锦媛教授。每每 提及“中国式控癌”,总要谦逊地归功于吴孟 超、王振义、汤钊猷等院士的指点。

作为一名医者,徐克成在帮助别人中 绽放自己,提高了患者的生活质量,也拓展 了自己的人生宽度,在时代浪尖上成为一 名年迈的“弄潮儿”。